上部。壹。3。
忍冬并未问起我突然回西景是为了什么。有些事情,其实任其沉默在流年里才比较恰当。我们依旧时常相聚,相聚的时候多半不谈近况也不谈心事,只是各自望着各自的茶静静坐着,似乎这样的相处方式才更易贴近彼此的内心。茶叶在澄净的茶水上肆意漂流,过路孩童爽朗明媚的笑声由远及近再远去。
在学院里闲而无事的时候,我总习惯去图书馆静坐。无论手里是否捧一本书,只是在那里可以寻一方无人打搅的清净地,在似乎被无限吊高的空旷里,仿佛连空气都会冷静安逸下来。惟此最如西景。
请问,是欧瑞吗?一声温柔甚至略带优雅的男声隔着几米距离突破密密尘埃的阻隔直直闯入我耳内。我睁开眼转头看去,是一个逆着光的高瘦身影。看不清面目。我点了一下头,便继续靠着书架闭目。图书馆里的哲学类书刊一直以来都只是摆设,却不想竟有人知在此寻我。
我感觉他走近了几步,然后蹲下身试图与我平视。约摸过了几分钟,见我实是没有同他交谈的意思,他便如无奈般轻笑,告诉我说:我叫穆里,布莱克斯教授座下首席大弟子。我再度睁眼,这时已能看到一张说不上多英俊却必能以柔和相绘的青年面孔。我无端觉得在他眉眼间看到了细若游丝的绝望,再看一眼,方才那情状却又消失无踪。他站起身,向我伸出一只手,同时说着:初次见面,师妹。我凝视他指尖良久,直到最后一缕夕晖隐没在他指腹。我继而抬头仰望图书馆布满暗影的穹顶,直到因为眼睛干涩而眨了下眼才低头将放在身旁的书与软垫拾整好,终是借他的手起了身。
之后穆里告诉我,他的名字与众不同是因他是新疆人,但几自幼便居汉地。而他此番刻意造访,一是他自己本便想见识见识被老师极力要求录取的女子究竟是怎般形貌,二者,则是因为同门师兄妹们每个学期中的集体聚餐会在今晚举办。敛华知晓后,劝我去了。
但我到底还是没有去。忍冬通知我,春深下楼时不慎摔伤,小腿骨折。
踏入医院的瞬间,我仍旧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似乎满世界都是一阵接一阵的呐喊哭啼。对于这座将刺目白色大片大片抹染的空城,我仍旧抱有不可抑制的憎恶与疲惫。
当初我不幸患上严重流感连夜住院,过了些许时日后才得知自己之大幸而得存于世。可是当一个又一个痊愈的病友接连出院同我告别,我却总是被告知还需留院观察。
一次我恰从值班室路过,竟听到我的主治医师同另一个医生又似得意又似隐晦地交谈——欧氏之富贵,多留院的日子那些医药费等他们又可从中盈利多少。我因此急急奔回病房,把所听得的东西一概都告诉了李伯,并极其愤慨地要求出院。主治医师听闻消息匆匆赶来劝阻我。而就在我们争吵之间,父亲派人来告诉我:夫人,病逝了。
原来我的主治医师一直同父亲“汇报”我的病情还有多么严重,以致根本无法出院,甚至连下床都不能长久。父亲近来心力交瘁自然信以为真。而李伯一直在医院照顾我,他知道母亲最近病重父亲因此忙碌,他既不愿把此事告诉我只望我能安心养病,又未曾想过主动联系父亲。我便在这般的故意与不经意的阳错阴差下,遗失了与母亲最后相见相谈相偎的时光。
在春深的病房里,我还见到了一个未曾料到的人。穆里。他看到我,眼里也有明显的诧异。春深还是那般温温润润地浅笑:瑞姐。
我看到穆里与春深对视时不自觉带一抹暧昧缠绵的情愫,不知自己是还沉浸在方才的回忆里还是眼前这难以言喻的情境里,我恍惚地带些打趣地却又直接地提问:嗯。小春深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穆里,和你?
春深又和穆里对视了一眼。手术后苍白的脸颊上逐渐渲染上薄薄一层嫣红,他轻柔的嗓音怀着不可名状的坚定告诉我:穆里是,我,喜欢的人。他直视我,眼睛如星辰般明亮,如清流般通透。
内心有什么被剥开再脱落。我仿佛被突然惊醒。穆里看着我,神色有一闪而过的尴尬,但随即隐没。忍冬恰好洗了几个苹果回来,边走向春深边同我打招呼。我应了一声,随后对春深和穆里明了般微微一笑。他们再度对视,然后也各自对我绽开一个安心的笑容。
我从不知道春深的这一面,却又觉得接受得理所当然,似乎他本就应该是被疼惜的。忍冬与我在病房里又待了一会儿,便把空间留给了他与穆里。
我与忍冬并肩以相同频率的步子走在弥散着酒精气味的走廊里。鞋跟打在大理石地砖上有坚实声响。半晌,我听见她轻声说:姐,春深,便是这样了。也许唯有忍冬能听见我体内的些微疼痛与来源不明的不安。于是我不带悲喜地回应了一声,嗯。
(三张闲图几句闲话:



明知时间之不可易弃,却依旧任其自去如滚滚东流水。假前给自己定下的目标,似乎一件都未曾完成得完整。人天生之惰性之难移愈发体会得深刻。半分心焦急半分心放纵。只能叹息。)